残破的半扇黑色门板在风中发出艰涩的吱呀声,上面原本雕刻的幽绿阵纹已经化作死灰色的废渣,簌簌地掉落在琉璃化的泥土上。

李长生没有低头看一眼烂泥般瘫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搐的左丘鸣。他脚步平稳,抬脚跨过了那道被冲击波炸出焦黑豁口的门槛。

王富贵死死咬紧牙关,双手抱着那只沉重的铅黑色铁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跟在后面。门槛内外的空气,仿佛是两片密度截然不同的海。刚一迈进内堂,一股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便直往鼻腔里钻。这不是常规尸体腐败的杀戮血气,而是带着某种刚被活体开膛破肚、内脏还冒着热气的诡异温度。

王富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他每踩下的一步,脚底都会传来一种粘腻的吸附感,仿佛踩在半干涸的血浆上。

内堂极其宽敞,却没有窗户,所有的光源全靠头顶悬挂着的十几盏人皮灯笼。

灯罩薄得几乎透明,表面能清晰地看到细密的青色血管纹路。昏黄的火光在里面摇曳,将人皮上的毛孔映得清清楚楚。随着一阵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阴风,灯笼在半空中晃荡,在两旁粗糙的石壁上拉出扭曲而诡异的影子。

大堂深处的高台上,连绯心斜倚在一张巨大的妖兽骨椅里。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指尖夹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血色骰子。那是用某位归墟境大能头骨的边角料打磨出来的,表面泛着油润的暗光,每一个点数都凹陷成一个个微缩的骷髅形态。

骰子在她灵活的指缝间来回翻转,骨骼相互摩擦,发出细密而令人牙酸的微响。

“这地方,有五年没人敢硬闯了。”连绯心没有正眼看李长生,她的视线落在头顶离她最近的一盏灯笼上,“上一个扬言要掀翻天道盘口的狂客,现在正悬在第三根房梁上。每天晚上,他都会滴下两滴掺着毕生修为的尸油。你看,他的皮质很不错,够透光,而且至今还能听到他神魂在里面被灼烧的微弱哀鸣。”

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无聊的慵懒,但那种不加掩饰的病态威压,顺着空气里弥漫的红芒,一点点压在王富贵的脊椎上。

王富贵只觉得双腿的膝盖骨一阵发酸,铁箱冰冷的边缘把他的手掌勒出一道道惨白的印子。他不得不拼命咬住舌尖,任由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用那股钻心的痛楚来对抗脑海中想要跪地磕头的本能冲动。

李长生停在离高台三丈远的位置。他周身连一丝灵力都没有外放,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既没有去看头顶那些摇晃的人皮灯笼,也彻底无视了空气中越收越紧的高维威压。

“那是他没摸清筹码,不够资格上桌。”李长生平淡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内堂里没有一丝颤抖,“天庭总账的运转逻辑,存在三个极微小的账目空洞。万界商盟东区十三条街的盘口,就是用来填补这些空洞的沉沙池。我要借血色赌坊的百年底蕴,把它彻底做空。”

连绯心指尖翻转的骰子停顿了半息,那微缩骷髅孔洞里的暗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李长生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

王富贵咽下一大口带血的唾沫,硬扛着体内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将沉重的铅黑色铁箱砰地一声砸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

锁扣弹开。内堂的阴风瞬间灌入箱内。

王富贵双手哆嗦着翻出几卷沾着血手印的兽皮残卷。那些残卷在威压下微微卷曲,边缘渗出刺目的数字。他的声音因为重压而变了调,像被砂纸打磨过:“丙字号、乙字号、丁字号暗仓……近半个月的香火流转轨迹全在这里。商盟的明面防线,已经被我们利用这几个空洞抽空了三成。只要赌坊的海量资金进场,配合我们手里的底层假账权限,一天之内,就能在十三条街引发绝对挤兑。”

他越说语速越快,市井商人的本能在数字的包裹下帮他找回了微弱的底气,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这是一场没有防守的收割!神权经济的防线,现在在我的算盘里,就是个破布做的漏勺……”

“无聊至极。”

连绯心打断了王富贵狂热的商业推演。她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哈欠,狭长的眼尾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凡人的商业逻辑。你的算盘拨得再响,也不如命骨碎裂的声音悦耳。”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兽骨扶手上,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张冷峻的脸。

“你们以为天庭是用账本统治九州的?”她轻轻笑出声,笑声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疯狂,“在这张桌子上,所谓的做空、杠杆、数字……不过是弱者为了掩盖自身无能而编造的废话。当绝对的暴力落下时,再完美的假账也只是用来裹尸的废纸。”

她手腕一翻,那枚血色骰子被她稳稳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骰子表面的小骷髅孔洞里,隐隐渗出丝缕粘稠的黑线。

“想借我赌坊的百年底蕴?”连绯心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中透出一种看死人的兴奋,“可以。但你拿什么证明,你真有撕裂天道规则的实力,而不是个只会画大饼骗取资源的蠢货?”

“血色赌坊不听筹谋,只看命。”

“想上赌桌?拿你的命元来做前置筹码。”

话音刚落,她根本不给李长生任何权衡的余地,屈指一弹。

就在骰子脱手的瞬间。

一直跪在门槛外泥水里的晏流萤,单薄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次惨烈的痉挛。

她眉心深处那道被天庭暗中植入的试纸阵纹,在这一刻像是嗅到了某种极其恐怖、足以毁天灭地的掠食者气息。代表高维警报的红芒,几乎要刺穿她的皮肉。

晏流萤空洞的白布下,渗出的黑血突然加速,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在她的同化感知里,那枚正飞向李长生的血色骰子深处,根本不仅仅是一件高阶因果法器。那里面,竟然残存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大荒真神的吞噬气息。这是远比伪神天道更古老、更致命的本源污染!连绯心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究竟是一件曾经沾染过什么禁忌的东西。

“别碰它……”

晏流萤嘶哑地喊出声,伸出沾满泥水的手,拼命想要去抓门槛内的李长生。

但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门槛处扭曲的威压屏障彻底绞碎。炸碎的大门形成了一个绝对隔离的规则断层。她的警告声被死死按在了外围,连一丝余波都没能越过那道焦黑的门槛传进内堂。

内堂之中。

那枚血色骰子并没有落地。它在距离李长生鼻尖半尺的地方,违背物理规律地强行悬停。表面暗红色的血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腐朽与死亡交织的威压轰然荡开。

咔咔咔。

骨骼摩擦的脆响密集传出,骰子在半空中直接解体。

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对赌契约在连绯心单方面掷出法器的刹那,已经强行成立。

骰子的残骸化作四条婴儿手臂粗细的实质化暗红色因果锁链。锁链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完全无视了李长生的步伐,直接穿透了他周身的物理空气,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

“嗤——”

铁索收缩,皮肉被瞬间勒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传出。

李长生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去反抗。他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灰白乱码,但他很清楚,任何常规的灵力防御,在这代表高维规则的血色锁链面前,都会被底层逻辑判定为退缩,从而引发更加凶猛的死锁绞杀。

锁链猛地收紧。暗红色的粗糙表面擦出细碎的火星,铁锈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衣物,直接贴在了皮肤上。

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重压,顺着锁链强行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李长生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经脉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他脚下的青石板无声地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承受不住,就喊出来。我会亲自把你挂在第四根房梁上。”连绯心靠回兽骨椅背,脸上挂着期待猎物哀嚎的笑意。

锁链寸寸勒紧,骨骼深处发出细微的开裂声。属于血色因果的死锁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李长生的肉体在这股致命规则的压迫下,正一点点逼近崩坏的临界点,生死悬于一线。